旧书摊上那页被翻烂的体育课本

旧书摊上那页被翻烂的纸，是从一本八十年代的体育课本上撕下来的。摊主用透明胶带把它粘在纸箱边缘，当作价目表的底衬。上面画着跳箱的分解动作，火柴人似的简笔画，旁边印着“注意保护，互相帮助”几个字。纸面已经起了毛边，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，像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千百遍。我蹲下来看的时候，旁边卖菜的大爷说，这书是他儿子小时候的，那会儿上体育课要考跳箱，孩子回家就在院子里用板凳练，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从课本里跳出来的。跳箱、单杠、百米跑，每一样都带着具体的尺寸和秒数。我上小学时，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脖子上挂一只口哨。他教我们立定跳远，先摆臂，再屈膝，最后蹬地，三个动作拆开练一节课。沙坑里的沙子是粗的，跳进去沾一裤腿。周老师不骂人，只吹哨子，哨声一响，所有人停下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身体教育”，只觉得出汗之后喝水特别甜。

后来体育课渐渐被主课占去。到了初三，体育中考要算三十分，学校才又重视起来。每天下午加练半小时，跑八百米，扔实心球，跳绳。操场上尘土飞扬，几百个学生同时跳绳，绳子打地的声音像下暴雨。有个女生跑八百米总是最后一名，每次都哭，哭完继续跑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表，等她跑过线才按停。没人觉得她能拿满分，但她最后拿了，一分没扣。这件事在年级里传了很久。

我上大学那会儿，体育课变成选修。有人选篮球，有人选太极，有人选攀岩。我选了游泳，因为不会。泳池在体育馆地下一层，氯气味很重。教练是个退休的游泳运动员，六十多岁，肩膀很宽。他教蛙泳，先练蹬腿，再练划手，最后配合呼吸。我学了半个学期才敢去深水区。有一次呛了水，扑腾着站起来，发现水其实只到胸口。教练站在岸上笑，说，你怕什么，水又不吃人。

工作以后，体育变成手机里的步数。每天走满八千步，就算完成任务。偶尔去打球，跑两个来回就喘。球场上都是年轻人，跳得高，跑得快，我站在三分线外传球，传完就叉腰。有个小伙子问我，叔你以前打什么位置。我说控卫。他说那你怎么不突。我说突不动了。他笑了笑，把球传给我，我投了个三不沾。球滚到场外，一个小孩捡起来扔回来，扔得比我准。

前阵子路过那个旧书摊，那页纸还在。胶带已经发黄，边角又裂开一道口子。摊主换了人，是个年轻姑娘，坐在马扎上看手机。我问她这页纸卖不卖。她说这是垫箱子的，不卖。我说那本书呢。她说早没了，就剩这一页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看见一个小孩蹲下来，指着跳箱的图问他妈妈，这是什么。他妈妈说，这是跳箱，妈妈小时候也跳过。小孩说，我想跳。他妈妈把他拉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