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在听力考试时封了，连电动车都绕行。我站在树荫里等，忽然发现整条街空了，只剩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，车头喷出的水雾在日光里散成一片。平时这条路上挤满接送考生的车，怠速的发动机嗡嗡响，像一群困在铁壳里的蜜蜂。现在它们都被拦在两条街外，安静得能听见蝉鸣。那辆洒水车开过去很久，我才意识到，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它的后轮，看它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，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。

汽车在很多时候是声音的制造者。怠速时低沉的震颤，加速时齿轮咬合的细响，刹车片摩擦的尖啸。可一旦它们停下来，又变成最沉默的物件。小区楼下常年停着一辆老捷达，灰扑扑的车顶积着落叶和猫爪印。车主大概很久没动过它，轮胎微微瘪下去，像一个人坐久了塌下的肩膀。我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一眼，猜它还能不能打着火。后来有一天它真不见了，地上剩一摊油渍，形状像不规则的岛屿，几天后也被雨水冲淡。

有一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去北方。车在高速上跑了十多个小时，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，最后变成白色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，玻璃上凝着水雾，乘客们缩在各自的座位上，有人脱了鞋，有人用围巾裹住脸。司机每隔两小时停一次服务区，大家下去抽烟、上厕所、买茶叶蛋。那辆车像一个移动的壳，把几十个不相干的人装在一起，暂时挡掉外面的风和雪。到站时天还没亮，人们拎着行李四散走开，谁也没看谁一眼。

我父亲修过几年车。他手上总有洗不净的机油味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纹路。小时候我蹲在修理厂门口，看他钻进一辆掀开引擎盖的轿车底下，只露出两条腿。扳手敲在金属上的声音很脆，一下一下的。他换完机油会顺手把废油倒进一个大铁桶，桶满了有人来收。那些废油黑得像墨，表面浮着一层虹彩。父亲说，车跟人一样，你不给它换油，它就烧给你看。后来他改行了，家里再没出现过那种味道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永远不够。晚上八点以后，小区里的车像拼图一样挤在一起，只留一条窄道供人侧身通过。有人把车停在消防通道，挡风玻璃下压着电话号码。第二天早上那些车一辆接一辆开走，空出来的位置马上被别的车填上。我有时站在窗前看他们倒车，方向盘打来打去，后视镜里的世界不断翻转。一辆车要停进一个狭小的空当，需要很多次前进和后退，像一种笨拙的舞蹈。

洒水车早就开远了，路口重新放行。第一辆驶过来的是一辆白色SUV，开得很慢，大概司机也在找考场的位置。后面跟着几辆出租车，车顶的灯牌亮着空车的绿光。引擎声又回来了，混着蝉鸣和远处的人声。我往校门口走，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，车窗留了一条缝，里面飘出很轻的音乐。司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，脚搭在刹车踏板上，没有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