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第三排靠窗的保温箱里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退后半步，又忍不住凑上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人，他想起三十年前带儿子去北戴河，那孩子第一次看见海，也是这么攥着拳头，只不过是在沙滩上抓沙子。老陈忽然觉得，人一辈子都在从一扇窗望向另一扇窗，而窗与窗之间，就是所有出发的理由。

他真正开始到处走到四十五岁。那年厂子倒闭，买断工龄的钱捏在手里发烫，妻子说存着给儿子念书。他没听，买了张去昆明的硬座票。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，邻座是个去大理写生的美院学生，给他看速写本上的洱海，铅笔线条潦草，他却觉得比挂历上的照片真。后来他常想起那个学生说的，看景要趁早，趁眼睛还愿意为一片云停下来。这句话他记了半辈子，也拿它劝过不少人。

老陈的旅游方式很笨。他不跟团，不查攻略，到了地方先找菜市场。在成都，他蹲在卖花椒的摊子前看老太太们挑拣，听她们用本地话还价，觉得比逛武侯祠有意思。去西安那次，他在城墙根下看人下棋看了整个下午，棋盘边放着搪瓷缸，泡的是陕青。他不懂棋，但喜欢那种不着急的劲头。晚上回旅馆，同屋的年轻人问他今天去了哪些景点，他报出几个菜市场名字，对方愣了半天。

有一年冬天他去了漠河。零下三十几度，手机冻得开不了机，他在北极村邮局买了张明信片，用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笔油凝住了就呵口气。寄给儿子的，写的是“这里冷得实在，像小时候你奶奶家的冬天”。后来儿子说没收到，他也不恼。那趟旅行他记住的是旅馆老板娘熬的小米粥，稠得能立住筷子，还有半夜窗外雪地上狐狸留下的脚印，一串一串，往林子里去了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老陈刚从青海回来。他坐在火车上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得最多的不是风景，是各地早餐摊的蒸汽、路边打盹的猫、晾在院子里的花被子。他忽然觉得旅游这件事，年轻时以为是去远方看稀奇，现在倒像是去别人的日常里坐一会儿。那些菜市场、棋摊、邮局，都是别人过日子的地方，他路过，看一眼，然后回到自己的日子。窗里窗外，其实都是人间。

现在他每天来医院，隔着玻璃看孙子伸懒腰、打哈欠。护士说再过几天就能抱出来了。老陈盘算着，等孩子大一点，先带他去坐绿皮火车，就买两张硬座，晃晃悠悠地走。不去什么有名的地方，找个能看见山的小站下车，买两个茶叶蛋，坐在站台上吃完再回来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从一个你待腻的地方，去一个别人待腻的地方，然后发现，原来日子在哪里都是日子，只是换了一扇窗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