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，我正蹲在楼道里刷手机。整栋楼漆黑一片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蜡烛的微光。隔壁的小伙子也出来了，举着手机灯照楼梯，说怕有人摔着。光柱晃动，照见墙上贴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灰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，就那样站着。后来楼上下来个姑娘，看见光，笑了，说像演唱会现场的荧光棒。三个人就靠着那点光聊起来，聊到小时候停电，全院小孩聚在院子里玩捉迷藏，谁家大人喊吃饭才散。那会儿没手机，可玩的东西反倒多。手机灯照不了多远，却把几个陌生人凑到了一起，说些没用的闲话，这种闲话里头，藏着娱乐最老的样子。

娱乐这件事，细想挺怪。它不生产粮食，不盖房子，可人离了它就像菜里没放盐。古罗马人看角斗，唐朝人斗鸡，宋朝人踢蹴鞠，都是把闲工夫往一处扔。扔得好了，就成了热闹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胡同口有个修车摊，摊主老赵爱下象棋，每天下午摆上棋盘，围一圈人。下棋的急，看棋的更急，支招的比走棋的还忙。有时候为一步棋吵起来，脸红脖子粗，第二天又照样凑一块儿。那棋盘磨得发亮，棋子缺了角，可没人嫌弃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，让日子过得快些，让心里那点闷气有地方散。

现在的人娱乐，花样多了，反倒容易累。打开手机，短视频一个接一个，笑完了什么也没剩下。游戏里任务做不完，像上班打卡。有回我见地铁上一个小伙子看搞笑视频，嘴角刚翘起来，手指已经划走了，去追下一个。他脸上那点笑还没成形就散了。我想起小时候看露天电影，全村人搬板凳去占位，放映机咔咔响，片子偶尔烧断，大家就等着，没人急。散场时月亮老高，路上还在学电影里的台词。那种乐呵是慢的，像老火汤，得熬。现在的东西太快，快到来不及尝味就咽了。

娱乐里头的门道，说到底是人和人的事。一个人玩，玩久了没意思。哪怕打游戏，也得有队友骂两句才带劲。我认识一个退休老师，天天去公园拉二胡，拉得并不好，可总有几个老头围着听。有个老头耳朵背，其实听不清，就坐那儿打拍子。拉的人看见有人听，就更卖力，拉错了也没人计较。他们之间话不多，可那份默契比话实在。娱乐把孤单的人串起来，像糖葫芦，一颗一颗挨着，蘸上糖稀就成了一串。糖稀是什么？就是那点共同的乐子。

有时候娱乐也惹事。打牌输急了掀桌子，看球赛跟邻座吵起来，追星追得忘了自己姓什么。可你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。娱乐本身没罪，是人的分寸没拿好。我见过最热闹的一场架，是两拨人在街边下棋，为一步悔棋争起来，差点动手。结果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说，你们干脆打一架，谁赢了听谁的。两边都笑了，重新摆棋。老太太不懂棋，可她懂人。人有时候就是憋着股劲，得找个出口。娱乐是那个出口，只要别把出口堵死，大家都能过去。

那晚停电到十一点才来。灯亮的时候，我们三个都眯了眯眼。小伙子收了手机灯，姑娘上楼了，我也回屋。楼道里又剩下脚步声。可那一个多小时里，我们聊了小时候的捉迷藏，聊了老赵的象棋摊，聊了露天电影。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，黑灯瞎火反倒冒出来了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什么问题，可它让你在问题堆里喘口气。灯亮了，各回各家，明天还得上班。可那点手机灯的光，在黑暗里晃过，就算过去了，也留下点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