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公交站台的人群挤成一道肉墙，伞尖滴着水，谁也不想多挪一寸。有人伸长脖子望车来的方向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雨水顺着站台顶棚边缘往下淌。一辆私家车贴着路边飞驰而过，溅起的水花惹来几句骂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要是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车里，这场雨就淋不着谁了。可车又从哪里来，往哪里去，能不能停得下，都是问题。

汽车这东西，最初跑起来的时候比马车还慢。卡尔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，邻居嫌它吵，官府嫌它危险。可不过几十年，流水线一开，铁皮壳子就涌进了寻常人家。人们发现自己可以住在城外，工作在城里，周末去更远的地方钓鱼。路跟着车长出来，加油站跟着路冒出来，整个世界的尺寸都被四个轮子重新量了一遍。

坐进车里，人跟外面的关系就变了。雨打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左右摆，你听着收音机里的歌，看行人缩着脖子跑过斑马线。堵车的时候，前后左右都是铁壳子，谁也看不见谁的脸，摁喇叭也没用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路线却常常由不得自己选。想去的地方和能去的地方，中间隔着油价、限行、还有找不到的停车位。

城市被汽车撑大了，也被汽车割碎了。以前街边的小卖部、修鞋摊、早点铺子，现在都缩进小区围墙里头。马路越修越宽，过街天桥越架越高，人走在路上得给车让道。孩子们放学自己走回家的画面，在很多地方已经看不到了。车多了，路远了，走路反倒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。

修车铺的老师傅说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，按键少，坏了只能换总成。他怀念以前那种掀开引擎盖就能修的车，化油器、分电器、皮带，哪坏换哪。可他也承认，现在的车确实不容易坏，一跑十几万公里连火花塞都不用动。老手艺没了用武之地，新工具又得从头学。车在变，修车的人也在变。

夜里站在天桥上看车流，红的尾灯连成线往东，白的头灯连成线往西。那些铁壳子里坐着赶回家的人、去赴约的人、刚吵完架的人、哼着歌的人。车灯照不了多远，只够看清前面十几米的路。一辆接一辆，谁也不知道头车要去哪里，但后面的都跟着走。雨又下起来了，车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