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，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把位置让给了刚上车的老太太。他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，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车流上。那些形状各异的铁壳子正缓慢移动，有的安静，有的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他忽然想起自己考驾照那天，教练说开车最难的不是操作，是预判别人的预判。此刻他站在公交车里，看着旁边的私家车一辆辆挤过去，觉得这话确实有些道理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，他们互不相识，却要在同一段路上分享有限的空间。

汽车刚出现的时候，人们叫它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那时候街上跑的还是马车，司机这个职业甚至是从马车夫那里借来的名字。早期的汽车没有顶棚，没有转向灯，下雨天要穿雨衣开车。后来有人发明了挡风玻璃，又有人装上了后视镜。这些改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，在当时却是要经过许多次事故和争吵才能定下来的。一辆车从能跑到好用，中间隔着无数细碎的改进，每一个都来自具体的不便。

发动机盖下面藏着一套复杂的逻辑。汽油和空气按比例混合，火花塞点燃，活塞上下运动，曲轴把直线变成旋转。这一连串动作每秒重复几十次，司机踩下油门的时候并不会想这些。他只知道踩深一点车就快，踩浅一点车就慢。但修车师傅知道，如果某个传感器坏了，整台机器就会变得暴躁或者迟钝。汽车把机械的精确和人的模糊感觉绑在了一起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人喜欢开车，有人只把它当工具。

城市道路是汽车写出来的。以前的路是给人和马车走的，弯弯曲曲，随地形起伏。汽车多了以后，路开始变直，变宽，交叉口装上了红绿灯。有些老城区拆掉了沿街的房子，把小路拓宽成四车道。步行的人被挤到天桥或者地下通道，过一条马路要绕很远。汽车改变了地面的形状，也改变了人走路的方式。现在有些街道连一棵树都不种，因为树根会拱坏路面，树枝会挡住视线。

电动车和燃油车的区别，坐进去几分钟就能感觉到。燃油车有换挡的顿挫，发动机的声音随着转速升高而变大。电动车起步很安静，踩下踏板就走，松开就减速。有人喜欢这种平顺，有人觉得少了点参与感。充电桩正在慢慢变多，但跑长途的时候，司机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油表或者电量。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，就像当年人们从马车换到汽车，也花了很多年才不再担心半路熄火。

年轻人到站了，他从后门下车，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重新启动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旁边停着一辆共享汽车，车身上贴着二维码和“扫码即开”的字样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口袋。走路回家只要十五分钟，不需要车，也不需要找停车位。汽车曾经是自由的象征，现在有时候更像一个需要照顾的麻烦。但明天早上他还是要坐公交车，还是要经过那条挤满汽车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