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到了中午也不歇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口，那是整栋楼唯一还算安静的角落。他闭着眼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睡着的时候，电钻就猛地响起来，他便皱一下眉，换个姿势，继续闭眼。我路过时放轻了脚步，心里想着，这午觉怕是睡不成了。可他没有走，也没有骂，就那么坐着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好像就自动学会了一种忍耐。这种忍耐不是天生的，也不是谁专门教的。张大爷年轻时在纺织厂做机修工，车间里几百台织机同时转，说话都得贴着耳朵喊。他后来跟我说，那时候练出来的本事，就是能在噪音里想自己的事。我问他想的什么事，他说想晚上吃什么，想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，想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什么时候能翻修。这些零碎的念头，帮他把轰鸣声挡在了外面。

教育里最要紧的一环，大概就是让人学会在心里腾出一块地方。课本上的公式和年代，走出校门就忘得差不多了。真正留下来的，是在吵闹的教室里还能看完一页书的本事，是旁边人都在说话时自己还能想清楚一道题的专注。这些东西没有考试来验收，但往后的日子会一次次地考。张大爷没上过几年学，他说不出“专注力”这样的词，可他做到了。他的办法很笨，就是不停地去想一件具体的事，不让脑子空下来。

我见过一些孩子，被家长按在书桌前，周围一点声音都不能有。楼上走路重了些，妈妈就要上去敲门。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，后来住进宿舍，舍友翻个书页都能让他分心。教育如果只教会人怎么在真空里学习，那等于什么都没教。真实的世界到处都是电钻声、汽车喇叭、隔壁的争吵。能在这些声音里把自己的事做完，才算真正学到了东西。

张大爷后来还是没睡着，他睁开眼，冲我笑了笑，说电钻声停了，反倒不习惯了。他起身把藤椅搬回屋里，脚步很慢。我站在楼道口，听见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同一个音反复弹错。弹错就重来，重来又错，错了再重来。那声音比电钻好听不到哪里去，可弹琴的人没有停。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教育最朴素的样子，一个人愿意在干扰里反复做同一件事，直到把它做对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