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娱乐正在卸货

搬运工把成箱的荧光棒从卡车上甩下来，胶带崩裂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脆。旁边三轮车上的摊主正在清点扑克牌，一箱五十副，他数到第四箱时打了个哈欠。这些发光的塑料管和印着数字的纸片，几小时后会出现在夜市、KTV包厢、公司年会的现场。娱乐这东西拆开看就是这样，一堆零碎的物件，等着被人的热闹劲儿组装起来。

天亮之前，市场最里面那排摊位卖的是另一种东西。旧书、旧唱片、旧游戏卡带，摊主用马克笔在纸板上写价钱，五块，十块，三张二十。有个穿棉袄的老头蹲着翻一摞黑胶，手指顺着封套边缘摸过去，像在检查有没有划痕。他不一定买，但每个星期都来。旁边卖打口碟的年轻人说，老头以前是拉小提琴的，现在耳朵不行了，就摸唱片过瘾。娱乐到了这个年纪，变成一种手指头的记忆。

上午十点，市场散了大半。一个卖充气城堡的摊主把样品拖到空地上试风机，塑料城堡鼓起来，占了两条过道。他钻进里面踩了踩，又钻出来关掉电源，城堡慢慢瘪下去，像一只泄气的肺。他告诉我，周末要去郊区一个楼盘做暖场，孩子们蹦一天，他收八百块。这生意做了六年，最怕的是风大，城堡被吹跑过一回，赔了三千。

中午在面馆碰到一个做剧本杀道具的。他包里装着几把假枪和一卷黄色封条，下午要去给一个新开的店送样品。他说现在开店的人多，但挣钱的少，去年有家店找他做了三十套古装，三个月就关门了，衣服还堆在他仓库里。他吃面很快，说赶时间，走之前把假枪往包里塞的时候，枪管露出来一截，邻桌的小孩盯着看，他冲小孩做了个开枪的手势。

下午两点，市场后门的小广场上有人放风筝。线轴是塑料的，风筝是超市买的卡通款，放风筝的是个中年女人，旁边停着她的电动车，踏板上搁着刚买的拖把和洗衣液。风筝飞得不高，她也不怎么动，就站着看。风一阵一阵的，风筝晃两下又稳住。她这样站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然后收线，把风筝卷好放进车筐，骑车走了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买完拖把之后，在空地上站一会儿。

傍晚市场彻底安静了，只剩几个收废品的人在拆纸箱。早上的荧光棒、扑克牌、旧唱片、充气城堡、假枪和风筝，都去了各自该去的地方。明天凌晨四点，卡车还会来，还会有新的箱子被甩下来。人们需要这些东西，就像需要吃饭睡觉一样自然。娱乐不是生活的反面，它就是生活本身被翻过来的那一面，带着胶带崩裂的声音和塑料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