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，十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，每天浇水，看它从蔫头耷脑长到枝繁叶茂。楼下是条断头巷，白天总有几辆面包车停着等活，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，偶尔掀开引擎盖看看水箱。薄荷的气味混着机油味飘上来，竟也不难闻。那些车大多旧了，漆面发乌，保险杠上有胶带粘过的痕迹，可每天早上打火时，发动机的声音还是稳的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台老捷达。方向盘沉得像搅水泥，离合抬快了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，手里攥着根烟不点，只说“你听发动机声”。我听了三个月，听出怠速时那轻微的抖动，听出换挡时转速掉下去的闷响。后来开自己的车上路，才明白那台捷达教给我的不是怎么把车开走，是怎么跟一台机器相处。它老了，可你摸清它的脾气，它就不在半路撂挑子。

巷口修车的老周常跟我说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。屏幕大了，按钮少了，连空调都得进菜单里调。他扳手一扔，指着一台刚拖来的事故车说，你看这前脸，塑料件一碰就碎，碎完还得整套换。早些年保险杠是铁的，敲敲打打能接着用。我问他那你还修不修，他笑一声，修啊，不修吃什么。只是他工具箱里多了几根塑料撬棒，以前用不着。

有一回半夜，楼下那台银色面包车打不着火了。司机是个跑货拉拉的年轻人，急得直踹轮胎。老周披着外套下来，拿个万用表测了测电瓶，说亏电了，搭个线就行。年轻人问要不要换新电瓶，老周摆摆手，先充，充完再看。接上充电器，两个人蹲在路边等，薄荷叶子在黑地里窸窸窣窣响。后来车着了，年轻人递烟，老周没接，说赶紧走吧，别误了单。

我有时觉得，车和人一样，处久了就有种默契。你不用看仪表盘，听声音就知道该换挡了；不用看后视镜，凭车身姿态就知道能不能过这个弯。那盆薄荷也一样，叶子一打蔫我就知道该浇水了，不用摸土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，是每天打照面、每天较劲、每天磨合出来的。车不会说话，可它哪儿不舒服，你心里得有数。

前几天我把车送去保养，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。我问他还能跑多少，他说市区再跑两千公里没问题。我说那就再跑跑。回来的路上踩刹车，确实有点软，可还能停住。就像那盆薄荷，入秋后长得慢了，叶子也小了些，可掐一片泡水，味道还是冲的。车也一样，旧了有旧了的开法，不跟新车比提速，不比安静，就比谁更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该歇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