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凌晨的鱼摊与一场没有观众的球赛

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空气里是鱼腥味和碎冰渣的潮气。摊主老陈把最后一箱带鱼码好，顺手从三轮车座底下摸出个瘪了气的篮球。他拍了两下，球没弹起来，倒是滚进了隔壁菜摊的纸箱堆里。老陈没去捡，只是叉着腰看远处亮着灯的那排货车。他说年轻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中锋，后来膝盖废了，就来这儿卖鱼。每天搬货、弯腰、扛箱子，一干就是二十年。他说这活儿也算体育，只不过没有裁判，也没有终场哨。

我后来跟着老陈去过一次他说的“球场”。那是市场后面一块水泥地，篮筐是焊在墙上的铁圈，没有网。凌晨五点半，几个卸完货的搬运工凑过来，穿胶鞋和围裙就开始打半场。规则简单：谁输谁买水。老陈投篮姿势很难看，但准。他膝盖弯不下去，就用直腿推射，球在空中划一道平直的线，砸在铁圈上弹进去。旁边卖豆腐的老王说，老陈当年能扣篮，现在只能投这种“老头球”。老陈听见了，笑一声，把球传给老王，说你来扣一个看看。

这些人的体育没有塑胶跑道，没有计时器，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运动鞋。他们打球的时间取决于货车什么时候来，打完球还得回去剁排骨、刮鱼鳞。但那种认真劲不比职业球员差。有一回老陈为了救一个界外球，整个人摔进旁边水坑里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“球出没出”。卖鸡蛋的小刘说，你疯了。老陈说，这球要是出了界，刚才那分就不算。小刘翻个白眼，把鸡蛋筐往边上挪了挪。

体育在这地方不是比赛，是喘口气。每天搬几百箱货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可一到那块水泥地，人就活过来了。老陈说，他看不了电视里的NBA，觉得太远。那些球员跳得高跑得快，但跟他没关系。他只知道今天要是能连进三个球，明天扛货的时候腿就不那么沉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篮筐上结了冰，他们拿开水浇，浇完继续打。手冻得通红，球砸在铁圈上像砸在石头上，但没人说不打了。

我见过老陈唯一一次生气，是有个年轻人来打球，穿了一身名牌，打了十分钟嫌地脏就走了。老陈把球往地上一摔，说这地脏？这地养活了半个市场的人。后来他捡起球，自己投了二十个罚球，进了十七个。旁边没人看，他就自己数着数，数到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又投了一个，没进。他说，这就对了，不能太完美，太完美就不像干活的人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市场开始上人。老陈把球塞回三轮车座底下，拿起刮鳞刀开始干活。鱼鳞溅到围裙上，亮晶晶的。有熟客问他，陈师傅，你天天早上打球不累吗。老陈头也不抬，说累啊，但比打麻将强。麻将输了要掏钱，打球输了只掏力气。他说完把一条草鱼翻了个面，刀锋贴着鱼骨滑下去，动作干净得像他投篮时候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