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串香肠

腊月里，母亲在阳台上灌香肠。肉馅拌了花椒和白酒，灌进肠衣，用棉线一节节扎紧，再拿针在每节上戳几个小孔放气。我站在旁边看她做，她说这针眼不能戳太多，多了肉会柴，少了肠衣要爆。手上那点分寸，是外婆教她的，外婆又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的。阳台上风大，香肠挂成一排，油光慢慢渗出来，滴在报纸上。

我忽然想到，这种教法里没有课本。外婆不会先讲一遍原理再让母亲动手，母亲也不给我写操作规范。她只在我戳坏了一节肠衣的时候说一句，你看，这块肉松了。然后重新扎紧，让我再试。错误当场就看得见，后果也小。这种学习靠的是手上有活，眼里有样，错了有人指出来，改就是了。学校里很多课缺的恰恰是这个，讲完了概念，学生还没碰过真东西。

母亲灌香肠时话不多。她不说“你要记住”，也不说“这个很重要”。她只是做，我跟着做。有一年我把盐放多了，她没骂我，只说这批香肠得少吃点，咸。第二年我放盐之前会先问一句，她还是不直接给数，说你看肉多少，按老样子估。我估了两回才找准。这种教法慢，但学会了就不容易忘，因为每回放盐我都得自己判断一次。

邻居家小孩过来看热闹，伸手想摸香肠。母亲说，手洗了没有。小孩跑去洗手，回来她让他帮忙扶住漏斗。小孩扶歪了，肉馅漏出来，母亲拿抹布擦了，说再扶正一点。她没嫌他添乱。后来那小孩每年腊月都来，从扶漏斗到学着扎线，今年已经能自己灌完一整根了。教的人不觉得在教，学的人也不觉得在学，事情就这么传下去了。

我在学校教书的朋友说，现在课时紧，进度赶，没时间让学生反复试错。错一次扣分，错两次叫家长。学生学会了避开错误，没学会做事。他讲这话时正批改一份实验报告，学生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，数据也对，就是没真动手做过。朋友说，那报告像背下来的。我想起母亲戳香肠上的针眼，那种手感没法写在纸上，只能站在阳台上，一针一针试出来。

香肠挂到第七天，母亲取下一节蒸了。切开看，肥瘦正好，花椒味也进去了。她说今年灌得不错。我说我明年想自己灌一整批。她把刀放下，说行，肉你自己买，盐你自己放，我不插手。我听出这话里有放手的意思。阳台上风还在吹，剩下的香肠慢慢收干，颜色变深。教一件事，大概就是这样，先带着做，再看着做，最后站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