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站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窗外，手扶着窗台往里看。护士把婴儿床推近了些，他赶紧把脸贴上去，嘴里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。孩子太小了，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，像一团刚揉好的面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医院赶，半路链条断了，满手油污地跑完最后两里地。那时候路上没几辆车，风从耳边过，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。

现在儿子开的是一辆白色SUV，后备箱里常年搁着折叠婴儿车、防滑链和一箱矿泉水。上个月提车那天，儿子绕着车转了好几圈，拿手机拍轮胎花纹，拍中控屏上的贴膜气泡。爷爷坐在副驾上没说话，闻到一股新皮革的味道。他想起自己那辆老自行车，后座绑过菜筐、绑过缝纫机，还绑过一头从集市上买的小羊羔。羊羔一路咩咩叫，他一路按铃铛，街上的人都回头看。

汽车确实比自行车稳当。儿子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出门，走高架到公司，四十分钟，误差不超过五分钟。爷爷坐在后排送过一回孙子上幼儿园，车里有儿童安全座椅，有自动播放的儿歌，有恒温二十度的空调。孙子在后座啃手指，他在前座看窗外，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。他想说这车真好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知道儿子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车贷。

医院停车场里停满了车，爷爷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角落的车位。旁边是一辆灰色面包车，后座拆了，堆着装修用的石膏板和涂料桶。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坐在驾驶座上吃盒饭，手机架在方向盘上看短视频。爷爷走过去问了一句，知道这人每天跑建材市场送货，早上六点出门，晚上八点收工。面包车七年跑了十九万公里，发动机修过两回。男人扒完最后一口饭说，等这趟活儿结了，想换辆二手小轿车，让老婆孩子坐着舒服点。

爷爷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运输队开卡车，老解放，没有同步器，换挡得踩两脚离合。冬天驾驶室四处漏风，裹着军大衣还冻脚。有一年跑长途运煤，半路下大雪，车陷在省道边上，他和搭档拿铁锹挖了三个钟头。现在他坐儿子的车，座椅加热一开，后背暖烘烘的。孙子在后座问，爷爷你以前开什么车。他说开大卡车。孙子说，大卡车酷。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回到病房，爷爷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出儿子昨天发来的照片。新车停在小区地库，车头系了根红绸带，是儿子自己系的，歪歪扭扭打了个蝴蝶结。他把照片放大，看见车牌号尾数是孙子的生日。病房里暖气足，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楼下停车场上的车排成几行，白的黑的灰的，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着光。他忽然想，等小孙女出院那天，得让儿子把车里的安全座椅调一调，那个角度看着不太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