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午休时分的算法间隙

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把扫帚靠在扶手边，打开铝制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咸鱼，几片青菜叶子已经发黄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盯着二十米外那个不停旋转的摄像头。那东西每隔三秒转一个角度，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。他忽然想起老家晒谷场上的稻草人，风一吹就晃，鸟雀照样落下来啄谷子。这个铁家伙不晃，却把每张脸都记下来，传到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他不懂什么叫人脸识别，只知道上个月去银行取钱，柜员让他对着一个小屏幕眨眨眼。他眨了，机器说通过。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脸不再是自己的，变成了一串可以复制的密码。手机里装了三四个应用，每个都要他点头像、摇头、张嘴。他照做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工友说这叫活体检测，防别人拿照片骗系统。他心想，活人还要证明自己是活的，这事搁二十年前谁信。

扫地的间隙他刷短视频。算法推给他老家县城的新闻，推给他儿子可能喜欢的篮球集锦，推给他从没搜过的降压药广告。他划走一个，又来一个，像扫不尽的落叶。有回他对着手机说了句膝盖疼，第二天满屏都是膏药和理疗仪。他吓一跳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过会儿又翻过来看。那些应用比他媳妇还懂他几点睡觉、爱看什么、什么时候会点开广告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，在看不见的网里游，网眼大小刚好卡住他的注意力。

饭盒快见底时，一个年轻人坐过来，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。清洁工瞥见屏幕里湖水被自动调成了碧蓝色，其实那天有点雾霾，水是灰绿的。年轻人换了三个滤镜，最后选了最亮的那种。清洁工想起自己扫落叶时，叶子就是枯黄的，踩上去会碎，没有滤镜能把它变回春天。可年轻人不关心春天，只关心照片好不好看。算法告诉他们什么好看，他们就拍什么，就像他年轻时候，村里人觉得喇叭裤好看，满街都是喇叭裤。

他收拾饭盒，摸到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币。上星期去买烟，店主指指二维码，他掏现金，店主翻了半天才找出零钱。他忽然觉得现金像自己手里的扫帚，还能用，但用的人越来越少。他儿子教过他手机支付，他学了两回，总怕点错。有回误触了一个按钮，扣了二十块钱，他不知道找谁退。那二十块够买四斤鸡蛋。他从此只在手机里放很少的钱，像把大部分粮食存在缸里，只拿一小把喂鸡。

起身时他看见长椅另一头贴着一张二维码，扫了能听公园介绍。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，没扫。他知道扫了也不会听，那些语音是给游客的，不是给他。他拎起扫帚往竹林那边走，竹叶落了一地。他一下一下扫，动作和三十年前在打谷场上扬场差不多。风把几片叶子吹回他脚边，他再扫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大概是天气预报，说下午有雨。他没掏出来看，只抬头望了望天，云很厚，但还没落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