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，我搀着父亲站在其中。他刚做完检查，手背上的棉球还没扔，另一只手攥着医保卡和几张皱巴巴的收据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手机喊，说妈的片子出来了，下午还得找大夫看。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父亲忽然说，等这阵子忙完，想出去走走。我愣了一下，想起他已经三年没出过远门。

父亲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，大多是出差顺路。他说桂林的山从水里长出来，像谁随手插的几根竹笋。又说青岛的海风黏糊糊的，吹得衬衫领子发软。那时候他总带一个黑色人造革包，拉链坏了一半，用别针扣着。包里塞着搪瓷杯、地图和几包压缩饼干。他讲这些时眼睛看着输液管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像在数过去的日子。

我小时候跟着他们单位去北戴河，坐了一夜绿皮火车。车厢里有人打牌，有人啃烧鸡，父亲把外套卷起来给我当枕头。天亮时看见海，灰蒙蒙一片，跟课本上的画不一样。下海游泳的人不多，母亲在岸边给我编辫子，父亲去租气垫船。那天他笑得很大声，被浪打翻在水里，爬起来还举着湿透的烟盒朝我们晃。后来他再没那样笑过。

前年我自己去了趟云南。飞机落地时耳朵嗡嗡响，大理的风把帽子吹进洱海。我站在客栈阳台上看云，那些云跑得飞快，一团追着一团。楼下有人在弹吉他，唱的是老歌。我忽然想，要是父亲在，他大概会搬把椅子坐着，不说话，只是看。他腿脚还利索的时候总说，等退休了要坐船游三峡。船票不贵，时间也有，可退休那年母亲病了。

母亲走后，父亲把相册翻出来，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上地点和年份。有些地方他记不清了，就写“大约在秋天”或者“跟老张一起”。我翻到一张他在黄山迎客松前的照片，穿着灰色夹克，头发还是黑的。那棵树现在应该更粗了。他说当时爬到半山腰就喘，但还是上去了。我说等天暖和了，咱们再去一趟。他说好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
从医院出来，太阳快落了。父亲走得很慢，影子拖在后面，比我记忆里短了一截。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，想着下个月请两天假。不用去太远，找个有温泉的小镇，住一晚，吃顿当地的饭。他走不动就歇着，我给他倒水。旅游这件事，拖久了就变成欠账。趁还能走，把欠他的那几程补上，哪怕只是坐在陌生街边的长椅上，看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