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差点没熬过七月。我出差四天回来，叶子蔫了大半，塑料盆底一层干裂的土。赶紧浇透水，第二天清早又支棱起来。这盆东西是前年搬家时楼下花店十块钱买的，没怎么管过，偶尔掐两片泡水，更多时候只是占着栏杆一角。我蹲下来摘枯叶的时候忽然想到，这点绿意大概是我在这间出租屋里唯一能自己定价的东西。房东说下个月房租涨两百，中介费按惯例续租也要再交一次。薄荷不会跟我谈这些。

钱这个东西，越是没有的时候越具体。月初交完房租，银行卡余额剩三位数，我开始把每天的开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早饭从便利店饭团换成自己煮的白粥，午饭在公司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，晚饭去菜市场快收摊时买打折的菜。薄荷浇的水来自洗菜的第二遍水，不算浪费。这样过了两周，发现省下来的钱也就够买两杯咖啡。节流这件事，穷过的人都懂，但靠省是省不出什么名堂的。

后来我开始留意公司楼下那排共享单车。早上八点半之前，运维人员会把车从地铁口骑过来，一辆一辆码整齐。我算了笔账，如果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，帮他们挪车，每辆能拿一块五，早高峰挪三十辆就是四十五块。干了一周，手被车把磨出茧子，但那个月的手机费有了着落。城市里到处是这样零碎的钱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，或者看见了也懒得弯腰。弯腰这件事，对没背景的人来说不算丢人。

再往后我想的是能不能让一份时间卖两次。白天在公司做表格，晚上接了两个给淘宝店写产品说明的活。写一单八十块，通常要花四十分钟查资料加修改。第一周只接了四单，因为不熟练，改来改去。到第三周可以稳定在每晚三单，一个月下来多出两千四。这笔钱我单独存在一张不常用的卡里，不绑任何支付软件。看着数字从零涨到两千四，比发工资那天还踏实。工资是公司定的，这个是自己定的。

薄荷又长出新叶的时候，我把最密的那一枝剪下来插在水杯里，一周后生了根。楼下花店老板说这种薄荷好活，给水就长。我算了一下，如果那盆薄荷分株成十盆，按十块一盆卖，能收回当初买它的本钱，还多出九盆。当然我没真去卖，只是觉得这个逻辑有意思。钱生钱听着玄乎，其实就是找到那种给点条件就能自己长起来的东西，然后别老去拔它。大部分时候人亏钱，是因为浇水太勤。

上周末房东来收租，看见阳台那排薄荷，说养得不错。我多问了一句，能不能不涨租，我帮他每月修剪楼道的绿植。他想了三秒说行。省下的两百块我转头买了台二手打印机，接的写稿活可以自己打样，不用再跑打印店。生活里这种交换每天都在发生，只是没人给它起名叫财经。财经在电视上是K线图和GDP，在我这儿是阳台上一盆薄荷、一张不绑支付的银行卡、和楼道里那几棵被我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