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时，老周正把藤椅挪到阳台角落。他七十三岁，午睡像一根细线，稍一碰就断。那天他没生气，从抽屉摸出收音机，戴上耳机，调到一个讲评书的频道。单田芳的声音从降噪耳机里淌出来，盖过了冲击钻啃墙的闷响。老周眯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敲节拍，偶尔跟着念一句“且听下回分解”。装修持续了两个月，他听完了整部《隋唐演义》，还学会用手机听相声。邻居问他吵不吵，他说吵，但耳朵里有别的声音，心里就不慌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给耳朵找个去处。人上了年纪，身体闲下来，时间却还在走，走得又慢又重。午觉被吵醒后那段空落落的时光，总得拿什么填上。填法各不一样。有人去公园下棋，棋子拍在石桌上啪啪响；有人拎着鸟笼子遛弯，听画眉叫出各种花腔；还有人坐在小区长椅上，看小孩追跑，看快递车进进出出。这些事说不上多有意思，但能让一个下午不那么漫长。娱乐在这里不是享受，更像一种日常的支撑，让日子不至于塌下去。

年轻人对娱乐的理解不太一样。他们追求的是刺激，是新鲜，是能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那种热闹。密室逃脱要选最恐怖的，剧本杀要挑反转最多的，看电影得看首映场。可老周那代人不一样。他们年轻时娱乐少，一场露天电影能记半年，一台收音机就是宝贝。现在选择多了，他们反倒挑简单的来。听书、听戏、看天气预报，重复多少遍也不腻。这不是怀旧，是习惯。习惯让娱乐变得轻省，不费力气，像穿旧布鞋，合脚。

装修噪音里午睡的老人，其实是在和周围的世界协商。他没法让电钻停下，也没法让耳朵关上。娱乐就成了那个中间地带。耳机里的相声演员在说学逗唱，电钻在墙里嗡嗡转，两种声音同时存在。老周有时把耳机摘下来听一会儿噪音，再戴上，像在比较哪个更真实。后来他跟我说，听书听久了，连电钻的节奏都能听出点意思来。这话说得有点玄，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讲笑话。人给自己找乐子的时候，什么都能变成素材。

娱乐的边界比我们想的宽。它不总是高兴的，也不总是主动的。有时候它是被吵醒后的一次妥协，是藤椅上换了个姿势，是收音机里一段听了几十遍的老书。老周后来养成了习惯，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打开收音机，不管楼上有没有动静。他说这叫“把耳朵占住”。我琢磨这个词，觉得比“消遣”或者“休闲”都准。占住耳朵，就是占住一段时间，不让它空着。空着的时间容易胡思乱想，容易觉得被世界落下。娱乐在这里干的就是这个活。

入秋后装修结束了，楼上安静下来。老周反倒有点不习惯。他午睡时还是戴着耳机，听《三国演义》听到“诸葛亮病逝五丈原”那回，居然睡着了。醒来后他关掉收音机，听见窗外有小孩在喊，有狗在叫，远处有汽车喇叭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和电钻声一样，都是别人在过日子。他伸了个懒腰，把藤椅往太阳底下挪了挪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个理由，在别人的动静里，安安稳稳地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