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还没干，骑手已经拎着餐盒跑进写字楼。箱盖内侧凝着一层水珠，顺着塑料壳往下淌，把垫底的毛巾洇湿了半边。他回到车上，掀开箱盖，一股混着饭菜和潮气的味道扑出来。他皱了皱眉，拿抹布随便擦了两下，又接下一单。这样的动作，他一天要重复几十次。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。箱子里装过麻辣烫、冰奶茶、热粥，也装过洒出来的汤和化掉的冰淇淋。他很少想这些，只想着别超时。

可那些渗进箱壁的油渍和糖水，正慢慢变成细菌的温床。有研究说，外卖箱内壁的菌落总数能比马桶圈还高。骑手的手套摸过箱盖，又摸过餐盒，再摸过手机。手机屏幕上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彩光。他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，手套没摘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。肉汁滴在手套上，他舔了一下手指。这些细节他不在意，身体却一笔一笔记着。腹泻、口腔溃疡、反复的胃胀，都是账本上的红字。

健康从来不是体检单上那几个箭头。它藏在更小的地方。比如抹布多久换一次，比如生熟食有没有分开放，比如洗手时有没有用肥皂搓够二十秒。一个外卖箱的卫生，连着骑手、餐馆打包员、写字楼里等饭的年轻人。链条上任何一环松了，最后都会落到某个人的肠胃里。有人觉得拉肚子是小事，扛一扛就过去。可肠道菌群紊乱一次，要养很久才能缓过来。免疫系统跟着受累，人容易累，伤口好得慢。

骑手自己也有胃病。他手机里存着好几个买药的外卖群，群里常有人转手奥美拉唑。他们聊哪个牌子的胃药便宜，哪个诊所输液不排队。却很少聊怎么按时吃饭。饭点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，等下午三点闲下来，胃已经空得发疼。这时候再吃，往往又吃得太急太油。胃黏膜在这样反复的刺激下变薄，发炎，然后某天突然疼得直不起腰。他去医院，医生开药，说三餐要规律。他点头，出了门继续接单。

城市里很多人跟他一样。早上赶地铁，中午扒拉几口外卖，晚上加班到九点，再点一份重油重盐的宵夜。舌头被辣味和鲜味哄得很开心，身体却在悄悄记账。血糖、血脂、尿酸，这些指标不会当场翻脸，它们只是慢慢往上爬。等到某天脚趾关节红肿热痛，或者体检报告上出现脂肪肝三个字，才想起来问自己：我到底吃了些什么。可第二天，外卖软件还是照常打开。

雨水又落下来了，打在骑手的头盔上。他把外卖箱的盖子扣紧，怕里面的餐盒淋湿。箱底的毛巾已经发黑，他想着明天该换了。这个念头闪过，又被下一单的提示音盖过去。他拧动油门，车汇入车流。写字楼里有人接过餐盒，撕开筷子，边吃边回工作消息。饭是热的，汤没洒。他们不知道那个箱子淋过多少场雨，也不知道箱壁上的划痕里藏着什么。他们只知道吃完这顿，还有下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