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教我的事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路灯还亮着，货车已经排到了街口。我跟着老陈搬了三年菜，他从不让我碰秤，只让我看。看谁家的小白菜捆得紧，看谁家的西红柿码得稳，看买主蹲下来翻捡时先摸哪个角。他说这些门道书上没有，得用眼睛一遍一遍地磨。我当时十七岁，觉得他在糊弄我，后来才明白，他是在教我一种没法写进考卷的功课。

老陈自己没念完初中，但他算账从不用计算器。一车土豆卸到一半，他瞟一眼就能报出还剩多少斤，误差不超过五斤。我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当年在老家收粮食，天天拿麻袋练手，一袋一袋掂过去，掂了两年。这种学习没有教室，没有铃声，也没有人给你打分。错了就是赔钱，对了就是省下力气多睡半小时。教育在这里不是名词，是一连串动作，重复到手指头自己记住为止。

市场里有个卖豆腐的女人，每天凌晨两点出摊，带着她八岁的女儿。小姑娘趴在豆腐板旁边写作业，头顶一盏充电灯，光线惨白。女人切豆腐的时候不说话，但女儿念课文她会接下一句。有一回我听见她在背《悯农》，背到“粒粒皆辛苦”就停了，抬头看她妈正把碎豆腐拢到一块，准备带回家做晚饭。那一刻我觉得课本上的字忽然有了分量，但女人什么也没解释，继续切她的豆腐。

后来我离开市场去读师范，课堂上老师讲“教育要联系生活实际”，我脑子里全是老陈的秤杆和豆腐摊的充电灯。那些场景里没人讲教育学原理，可每个人都在学，也都在教。老陈教我看菜，女人教女儿认字，买主教摊主怎么摆货更顺手。这些教与学没有大纲，没有评估表，却结结实实地长在人身上，比很多课堂里的东西活得久。

现在我自己站讲台，常想起市场里那些不声不响的教。有个学生分不清分数加减，我让他回家切一个月菜，每天把半棵白菜切成四份，再把其中三份装袋。他回来跟我说，老师，三份就是四分之三，我天天装。我没给他讲通分，他自己从案板上摸出来了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得先让人动手，脑子才肯跟着动。光在纸上画饼，饼不会熟。

凌晨四点的市场现在拆了，改成了连锁超市。老陈回了老家，豆腐摊的女人搬去了别的菜场。但那个充电灯下的作业本我一直记得，还有老陈掂麻袋时微微弯着的腰。这些东西没写进任何一份教育文件里，却是我后来教书时最常翻的底稿。教什么和怎么教，答案有时不在书架上，在那些天没亮就得起身干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