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，我扶正它时发现茎秆比上周粗了一圈。楼下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从巷口响到巷尾，又折回来。出租屋的阳台正对小区健身角，每天傍晚都有老头吊单杠，老太太转腰盘。我蹲着给薄荷浇水，听见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谁在拍一面绷紧的鼓。体育最早就是这么回事，身体动起来，周围跟着有了节奏。那盆薄荷也在动，朝着光的方向慢慢偏过去，我隔几天就得转一转花盆。

我在阳台上看过很多场不花钱的比赛。对面三楼两个小孩打羽毛球，没有网，中间拉一根跳绳，谁打偏了就去捡球，捡球的时间比打球长。楼下穿校服的男生练运球，胯下、背后、转身，球老跑，他就追着球满院子跑。这些动作都不标准，可他们做得很认真。体育进了普通人的日子，就不太讲究姿势好不好看，只讲究今天比昨天多颠了一个球，多跑了一圈。薄荷叶子上有虫咬的洞，不影响它继续长。

健身角那个单杠，早上六点就有人用。一个瘦老头能拉十几个引体向上，下巴过杠，放下来时手臂伸得笔直。他下来后甩甩手，走到旁边转腰盘上慢慢扭。有次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坐在花坛边揉膝盖，揉完又去拉。体育有时候挺笨的，明知道关节会疼，还是要去动。就像我明知这盆薄荷养在阳台长不旺，还是每天浇水。身体需要这种笨拙的重复，重复久了，膝盖不响了，呼吸也稳了。

小区里有个中年女人每晚跳绳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她跳两分钟就停，喘气，再跳。有回绳子绊到脚，她蹲下去解，旁边遛狗的人绕开走。她跳的时候不看别人，只看脚前一小块地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，就不太在乎有没有人看。跳给自己，心跳快一阵，汗出一点，晚上睡得沉一些。那盆薄荷也是，没人看它，它自己一节一节往上抽。我剪过两次叶子泡水，剪完它又发新芽。

下雨天健身角没人，单杠上挂满水珠。我在阳台上做俯卧撑，手撑在瓷砖上，凉。做到十几个手臂发酸，就趴着不动，听雨打在薄荷叶上。体育不一定要出门，不一定要换鞋。有时候只是身体想动一下，像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，自己慢慢直起来。雨停后楼下积水，有个小孩踩水坑，一脚一脚踩，水花溅到裤腿。他妈妈喊他走，他不走，又踩了十几脚。

薄荷长到第三个月，茎上鼓起小白点，像是要开花。我查了查，薄荷开花不好看，叶子会变硬。可它还是开了，细碎的白花挤在叶腋里。那几天我照常去阳台，照常看楼下人打球跑步。体育大概就是这回事，开花不开花，叶子照样绿，人照样动。健身角的老头还在拉单杠，跳绳的女人换了根新绳子，羽毛球还是老跑。我摘了两片薄荷叶揉碎闻了闻，味道冲，跟风油精似的。楼下篮球又砸在地上，砰，砰，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