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靠墙的保温箱里，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女。护士说母子平安，可他还是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从城东赶过来，就为了看这一眼。看够了，他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从棉袄内袋摸出张折了角的中国地图。地图上，西安往西那条线被他用圆珠笔画过好几遍，那是他三十年前跑长途货运常走的道。

老周第一次出远门是 nineteen 岁，跟村里建筑队去新疆。绿皮火车走了三天四夜，他舍不得买盒饭，揣着家里烙的饼，饼吃到第二天就硬得能砸核桃。到了乌鲁木齐，工地在郊外戈壁滩上，晚上收工，他蹲在土堆上看远处天山，雪线被夕阳烧成橘红色。那时候没想过什么叫旅游，只觉得天地大得让人心慌。后来每年开春往外走，腊月往回赶，河南、陕西、甘肃、青海，一路的站名他能倒着背出来。

真正让他记住一个地方的，从来不是景点。有年夏天车坏在甘肃定西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他走了八里地找到户人家。老太太给他端了碗浆水面，酸得他直皱眉，可喝完第二碗又要了第三碗。那家人院子里有棵老杏树，杏子熟透了往下掉，小孩捡起来在衣襟上蹭蹭就啃。他在那家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修好车要走，老太太往他包里塞了半袋杏干。定西这个地名，从此在他心里有了味道。

儿子前年带他去三亚，飞机落地他就不自在。海是好看，可酒店泳池边上躺满了人，沙子烫脚，他转了一圈就回房间看电视。儿子说你不懂享受，他说享受个啥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第二天他自己坐公交去码头，看渔民卸货，跟卖椰子的老头聊了一下午。老头说今年台风少，椰子甜。他买两个，蹲在路边喝，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那才是他认得的旅游。

这次孙女出生，他哪儿也去不了。每天从医院回来，就翻地图，翻着翻着跟老伴念叨，等娃大点，带她去看敦煌的飞天，去青海湖边上骑马。老伴说娃才三天你就想那么远。他嘿嘿笑，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。地图上那些地名，有的他去过，有的没去过。去过的他想再去，没去过的他想着总有一天要去。窗外的树开始抽芽了，春天往外走的人，心里都揣着个远方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他赶紧站起来。保温箱里的小家伙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嘴巴一动一动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时，母亲站在村口，也是这么攥着衣角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医院大厅的报刊架，顺手拿了张旅游宣传单。上面印着桂林山水，他看了一眼，折好，跟地图放在一起。电动车骑到半路，风从领口灌进来，他缩缩脖子，心里却热乎。等孙女满月，他想，先带她去趟城墙根，晒晒太阳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