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，铁腿收拢，桌面扣下去，靠在墙边。白天它被撑开，摆满塑料盒和竹签。收摊的人把它搬上三轮车，三轮车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，侧门拉开，里面塞着煤气罐和折叠椅。车是这些摊主的仓库，也是他们的腿。没有车，桌子折叠得再整齐也回不了家。凌晨两点，发动机响起来，车灯切开湿漉漉的街面，一辆接一辆往城郊开。

汽车对普通人来说，首先是一个能装东西的壳子。后备箱里放得下婴儿车、菜市场的塑料袋、工地上的工具包。后排座椅放倒，能塞进一张小方桌。有人把车当成第二个房间，中午在车里睡二十分钟，晚上在车里抽一根烟再上楼。车不高级，座椅是织物的，中控台有划痕，空调要开很久才凉。但它能关上门，把外面的声音挡掉一部分。这种封闭感比速度更让人依赖。

修车铺的老张说，现在来换机油的车主，一半以上不知道机油标号是什么意思。他们只知道仪表盘上那个小扳手亮了，就该来了。老张拧开机油盖，用手指捻一下旧油，说这油还能跑两千公里。车主摇头，说周末要跑长途，换了踏实。老张不劝，低头放油。车对大多数人不是机械，是工具，工具需要保养，保养就是花钱买安心。至于发动机里活塞怎么动，没人关心。

城市在扩张，住的地方离上班的地方越来越远。地铁到不了的地方，公交要倒三趟的地方，汽车就填进去了。一个在电子厂上班的女人，每天开四十分钟省道，车上放着评书。她说以前坐班车要一个半小时，现在多出来的五十分钟，能给孩子做顿早饭。路是水泥的，坑坑洼洼，车底盘低，刮过几次。她学会了躲坑，像躲生活里那些明摆着的麻烦。车没有让她自由，只是把时间还给她一点。

二手车市场里，每辆车都带着上一个主人的痕迹。座椅上有一块烫痕，可能是烟灰掉的。门板储物格里有半张超市小票，日期是三年前。里程表上的数字被调过，但刹车踏板的磨损骗不了人。买主蹲下来看轮胎花纹，卖主站在旁边说这车没出过事故。两个人都不太信对方，但价格谈拢了，钥匙就换了手。车继续跑，带着新的划痕和新的小票。

到了冬天，北方城市早上六点半，小区楼下全是热车的。排气管冒白烟，车窗上结着霜。有人拿银行卡刮冰，有人坐在车里等暖风。车是冷的，方向盘冰手，座椅冰屁股。但等水温上来，暖风吹到脸上，人就活过来了。然后挂挡，松手刹，汇入主路。路上全是车，一辆跟着一辆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。这条线每天准时出现，准时消失。车把陌生人串在一起，又把他们送回各自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