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架在炉子上。锅里的油还没热透，泛着细密的波纹。摊主老周把一小团面丢进去，面团立刻沉底，又慢慢浮上来，周围冒出细碎的气泡。他盯着那团面看了几秒，顺手把火调大了一格。旁边卖豆浆的推车上有台电子秤，一勺豆子放上去，数字跳了两下就稳住了。老周不识字，但他知道那个数字不能超过某个范围，超过了豆浆就太稀。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，一口铁锅，一台电子秤，都是做早饭的家伙，可它们背后的道理差着几百年。

老周炸油条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。父亲用碱和矾，比例靠手感，面揉到什么程度靠听。面团在案板上摔打的声音脆了还是闷了，只有常年做的人分得清。这套经验传了几十年，没人写下来过。后来有了无铝泡打粉，包装上印着用量，老周试着用了几次，炸出来的油条颜色不对，他又换回老法子。他不反对新东西，只是觉得有些新东西不如老法子顺手。这种选择在早市上很常见，卖菜的用二维码收款，但挑菜还是靠眼睛和手指。

电子秤里的传感器把重量变成电信号，再变成数字，这个过程用的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。芯片怎么造的，老周不知道，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知道按哪个键去皮，哪个键清零。这种分工在生活里到处都是。手机里的导航能算出从早市到火车站的最快路线，靠的是天上几十颗卫星和地上无数基站。用的人只管听语音提示往左往右，不用管信号是怎么从两万公里外传回来的。技术越复杂，用起来反而越简单，这是个挺有意思的事。

炸油条的锅底下烧的是液化气，气从管道来，管道连着储罐，储罐里的气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。整个链条上每一环都有人盯着压力表、阀门和温度计。这些仪表比老周手里的长筷子精密得多，可它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，就是让该热的地方热起来，该稳的地方稳下去。老周炸好一锅油条，用长筷子夹起来控油，动作利落。他不懂什么叫自动控制，但他每天做的事，本质上和那些仪表是一样的，都是在维持一个合适的范围。

早市收摊的时候，老周把剩下的油倒进一个铁桶，桶上贴着回收公司的标签。他掏出手机扫了扫桶上的码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，说这次回收了多少升废油。这些废油会被拉走，加工成生物柴油或者其他东西。老周不知道具体会变成什么，但他知道不能倒进下水道。这个习惯是前几年街道的人来宣传过之后养成的。宣传的人没说太多大道理，只说了句“倒了要堵管子”，老周就记住了。有些改变不需要理解全部原理，知道该怎么做就行。

老周收好摊子，骑着三轮车往家走。路过一个路口，红灯亮着，他停下来。头顶上有摄像头，路底下埋着感应线圈，这些他看不见，也不关心。他只知道红灯要等，绿灯才能走。这个规则比他炸油条的年纪还大，但维持这个规则的东西一直在换。从交警吹哨子到摄像头自动抓拍，从地上画白线到地下埋线圈，换了好几茬。老周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，他等的还是那个红灯。科技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变了很多东西，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