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长筷子夹起一团面，扯长，滑进油里，滋啦一声，边缘立刻泛起焦黄。摊主翻动几下，夹出来控油，排在铁丝架上。旁边等的人接过纸袋，边走边吃，嘴角沾着油光。那口锅从凌晨烧到上午，油色由浅变深，最后成了酱油一样的褐。没人说得清一锅油用了几天，也没人问。吃的人只在乎脆不脆，烫不烫。

油条配豆浆是很多人的早饭。豆浆里加糖，甜得发腻，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这份暖意能撑到中午，但撑不了更久。十点半左右，肚子开始叫，人坐在工位上发虚，手有点抖。这时候拆一包饼干，或者点一杯奶茶，糖分冲上来，人又活过来。一天就在这种起落里晃过去。身体像被一根线牵着，线那头是糖和油，松一松就往下掉，紧一紧又弹回来。

那口炸油条的锅其实是个信号。它告诉你，有些东西吃下去是舒服的，但舒服不等于好。油在高温里反复烧，会产生一些身体不认得的东西。这些东西进了血管，不会马上让人疼，也不会马上让人倒。它们只是待着，一年一年地待着。等到某天体检单上出现一个箭头，人才会想起来，哦，以前好像吃过很多那样的油条。但那时候，锅早就换了地方，或者摊主已经不干了。

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每天做一点点选择。早上多走十分钟路去坐地铁，少坐一站公交。中午点菜的时候，把红烧换成清炒。晚上刷手机到十二点，改成十一点关灯。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，小得几乎不算什么。可它们攒在一起，就像往一个罐子里丢硬币，时间久了，罐子会满。反过来也一样，每顿多吃一口油，每天少睡半小时，罐子也会满，只是满的是另一只。

人年轻的时候不太想这些。身体像一口新锅，怎么烧都不坏。熬夜、喝酒、吃辣，第二天洗把脸照样出门。到了三十几岁，锅底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垢。不是大病，就是容易累，腰酸，睡不踏实。这时候才明白，原来那口锅不是铁打的。它需要刷，需要养，需要有时候关火让它凉一凉。可惜大多数人是在锅已经烧糊了之后，才想起来要养锅。

早市那口油锅还在炸。每天都有新的人围过去，掏出零钱，接过纸袋。他们知道那油不干净吗？大概知道。但他们更知道，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干，先吃饱再说。健康不是不知道，是排在很多事情的后面。排在房租后面，排在孩子的学费后面，排在这个月要还的账单后面。等到这些都排完了，才轮到它。可那时候，锅里的油又黑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