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装好以后，大家开始在小广场动起来了

六楼那部新电梯用了快两个月，我慢慢发现一个变化。以前爬楼喘得厉害的王叔，现在每天傍晚都拎着保温杯下楼，在小区花坛边站一会儿，然后往东边的小广场走。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去乘凉，后来才看清楚，他是去跟一群人打太极。那地方原本堆着破沙发和碎砖头，去年清理出来铺了塑胶地面，安了两盏太阳能灯。现在傍晚六点半，准时有人拎着录音机过去，音乐一响，七八个老人跟着比划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偶尔有人转错方向，大家笑一笑，重新来。体育这事放在这里，没什么专业不专业的，就是人愿意从屋里出来，手脚活动开，出点薄汗，回家洗澡睡觉都香一些。

小广场另一头是给小孩玩的滑梯和单杠，单杠不高，大人伸手就能够到。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每天放学后在那吊着，一开始只能撑三秒，后来能拉上去一个，下巴过杠，脸憋得通红。旁边看车棚的老赵有时会走过去，用手托一下他的腰，说一句“收腹”。老赵以前在厂里是装卸工，胳膊粗，现在六十多了，还能做十几个引体向上。他不教什么理论，就示范，然后让男孩自己试。这种粗糙的教法，放在真正的体育馆里大概要被笑话，可男孩进步很快，上礼拜已经能连着做三个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旁边有个人看着，动作就敢做大了。

小区中间有一圈水泥路，绕着三栋楼，大概两百米出头。早上六点多，几个中年女人结伴快走，边走边聊菜价和孙子。她们不换运动鞋，就穿平底布鞋，速度也不算快，但走够八圈才停。其中一个人膝盖不太好，走两圈就改成倒着走，说是听人讲的偏方。倒着走容易撞到人，她就专挑最外圈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我跟着走过一次，发现走完八圈身上确实热乎，比在屋里做拉伸有意思。体育不一定要出汗出到衣服湿透，这种微微发热的状态，对中年人来说刚刚好。

前阵子下雨，地下车库入口旁边那块空地积了水，没法打太极。我以为大家就散了，结果有人把队伍带到三号楼架空层。那里停着几辆电动车，挪一挪腾出地方，继续练。架空层矮，动作不能太大，有人就只练手上的云手，脚底下原地转。雨声从外面传进来，混着录音机里那首老曲子，竟然有点好听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人赶我走，也没人招呼我加入。这种松散的组织方式，靠的是大家默认的规矩，谁先到谁占地方，谁最后走谁关灯。体育在这里没有门槛，想动就动，不想动就站着看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太阳能灯不太够用，有人从家里拉了一根线出来，接了个灯泡挂在树枝上。灯泡是暖黄色的，照得人脸发暗，但足够看清脚步。打太极的几个人开始学新动作，是王叔从手机视频里扒下来的，他先自己练熟，再教别人。教的时候经常卡住，大家就停下来讨论，到底先迈左脚还是右脚。讨论不出结果，就两种都试试，哪个顺就用哪个。这种笨办法放在正规教学里肯定不行，可在这小区里管用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，对错没那么要紧，能动起来，能记住下一式，就算赢了。

昨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单杠那边围了四五个人。走近才发现，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教老赵用手机拍视频，说要发给在外地的爸爸看。老赵举着手机，手有点抖，男孩说“你往后退一点，把我全身拍进去”。旁边打太极的还没散，音乐换成了慢三拍，有人开始收拾录音机。我扔完垃圾往回走，听见背后传来老赵的声音：“再来一个，这次我拍稳点。”男孩又跳上去，这次做了四个。灯底下，他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，笑得挺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