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泡，一根根面条扭成的坯子丢进去，立刻膨胀成金黄的颜色。摊主老陈用长筷子翻动油条，眼睛却不时瞟向街对面那排停在路边的车。有辆银色的两厢车，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，雨刮器下夹着半张超市促销单。油锅的热气飘过去，在车顶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，又很快散了。老陈说，那辆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走，车主是个在开发区上班的年轻人，走之前会来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。

老陈自己也有车，一辆开了快八年的面包车，平时用来拉面粉和油。车厢里永远有一股豆油和发酵面团混合的气味，后座早就拆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塑料周转箱。他每周去城东的粮油市场进一次货，来回四十公里，走外环高架。那辆面包车跑起来的时候，方向盘会轻微地抖，时速超过八十公里，车厢里就嗡嗡响。老陈说这车皮实，撞了不心疼，修起来也便宜。他给车换过两次轮胎，一次电瓶，雨刮片换过无数回。车身上的划痕有十几道，最深的那道是去年冬天蹭在小区花坛边上留下的。

离油条摊不远，有个卖菜的中年女人，她的车是一辆橙色的微型电动车，就停在摊位后面。那车小得只能坐两个人，后排放倒之后刚好塞下几筐青菜和一台电子秤。她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，来回二十公里，电费算下来比坐公交还省。她说这车最快能跑八十，但她从来不敢上高速，只在市区里转。充电就在自家楼下的插座上，从晚上十点充到早上六点，刚好够一天用。车门上有一块凹陷，是隔壁摊位的大爷倒三轮车时撞的，没修，用一张贴纸盖住了。

早市散场的时候，各种车开始挪动。卖肉的师傅开一辆旧皮卡，车斗里还留着几片碎肉和油渍。卖豆腐的老两口推着一辆三轮车，车斗里铺着白布，布上沾着水迹。还有卖调料的小伙子，开一辆深灰色的SUV，后备箱里摆满了瓶瓶罐罐，一开车门，花椒和八角的味道就冲出来。这些车有的新有的旧，有的干净有的脏，但都能装货，都能跑路。老陈收拾完摊子，把油锅和案板搬上面包车，关上车门的时候，车身晃了一下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两声才打着。

老陈的儿子在城南上班，去年买了辆新车，白色的，带天窗和倒车影像。儿子周末回来吃饭，车就停在楼下那棵梧桐树下面。老陈围着那车转了两圈，摸了摸引擎盖，又看了看轮胎。他说这车好看，就是太干净了，不像干活的车。儿子说这车省油，一公里才四毛多，跑高速也稳。老陈没接话，他想起自己那辆面包车，一公里要六毛，跑快了还发飘。但他还是觉得面包车好，能装能拉，磕了碰了不心疼。吃完饭，儿子开车走了，老陈站在门口看尾灯拐过街角，然后转身去收拾碗筷。

油锅第二天还会支起来，车也还会一辆一辆地开过去。老陈说，这条街上跑的车，他差不多都认识。那辆黑色的轿车是卖鱼的老板的，那辆蓝色的小货车是送快递的，那辆带行李架的越野车是隔壁小区一个爱钓鱼的老头的。车跟人一样，各有各的脾气，各有各的用处。有的车天天跑长途，有的车只在家门口转悠，有的车拉货，有的车拉人。老陈把最后一根油条捞出来，沥了沥油，递给等着的顾客。顾客接过油条，转身走向路边那辆打着双闪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