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驿站门口的队伍拐了个弯，扫码取件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。前面穿校服的学生踮着脚张望，后面拎菜的大姐把塑料袋换了只手，塑料袋勒出的红印从指根爬到手腕。轮到我时，柜门弹开，里面躺着一个扁扁的纸盒，寄件人是我妈，拆开是两瓶钙片，瓶身上贴着便签：记得吃。我把盒子夹在腋下往回走，忽然想起上个月她打电话说膝盖疼，爬三楼要歇两次。队排得再长总能挪到柜子前，膝盖的磨损却不会等人。

小区里带孩子的老人不少，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转圈，车把上挂着水壶和塑料袋。有位大爷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健身器材区，先压腿，再拉单杠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捞东西。有回我经过，听见他跟旁边人说，以前在单位坐办公室，腰坏了才想起来动，现在补不回来，只能让坏得慢一点。他说这话时手还吊在杠上，脚离地半尺，脸憋得发红。健康这东西平时不响，响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欠了账。

办公室的椅子坐久了，后腰会酸，像有根筋被扯着。同事买了个升降桌，站一会儿坐一会儿，说这样对腰椎好。我试过两天，站着改稿子总觉得脚底发虚，又坐回去了。后来改成每小时起身接水，绕到走廊尽头再回来，来回四分钟。四分钟干不了什么大事，但能让眼睛从屏幕上挪开，看看窗外那棵银杏，从绿到黄再到光秃秃。身体需要的常常不是大动干戈，是别一直僵着。

菜市场东头有家豆腐摊，老板娘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，手上关节粗大，指节发白。她切豆腐不用刀，拿一根细线一勒，方方正正落进塑料袋。有次我问她累不累，她笑说累也得干，两个儿子上学。但她摊子旁边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，里面泡着决明子，隔一会儿喝一口。她说这是她婆婆教的，清火。人扛着日子往前走的时候，总会给自己找一点小小的、能抓住的东西。

晚上十点以后，楼下还有跳绳的声音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嗒啪嗒，节奏不快，跳一会儿停一会儿。有次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是隔壁单元那个上初中的女孩，穿着校服裤，额头上汗把刘海粘成一绺一绺。她说白天没时间，作业写完才下来。我问跳多少个，她说没数，跳到不想跳为止。月光照着她脚边的水泥地，影子一上一下。身体动起来的时候，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能暂时沉下去。

我妈后来又寄过一次东西，这回是护膝，灰色的，里面带绒。她在电话里说，别老坐着，膝盖也要护。我说知道了。挂了电话我拆开护膝试了试，有点紧，但暖和。那天晚上我没坐电梯，走楼梯上了六楼，中途歇了一次。楼道灯是声控的，我跺一下脚，灯亮一层。爬到顶的时候喘得厉害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墙是凉的，手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