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，他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攥着一叠检查单。父亲走得很慢，每挪一步，鞋底在地砖上蹭出闷响。他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昨晚没打完的游戏，队友还在骂他挂机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扶父亲在长椅上坐下，然后跑去缴费。跑回来时，父亲正盯着大厅里那台电视，上面放着综艺，一群明星在泥地里抢凳子。父亲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他来这家医院，也是这样的长队。那时父亲让他坐在同一个位置，自己去排队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橘子。现在轮到他跑前跑后，父亲坐在那里，看一档吵吵闹闹的节目。娱乐这东西很奇怪，人在最没力气的时候，反而需要它。它不解决任何问题，但能让人从等待里喘口气。父亲看那群明星摔得满身泥，终于笑出了声。

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跟父亲一起看过电视了。小时候家里只有一台电视机，晚饭后三个人挤在沙发上，父亲看新闻，他看动画片，母亲在中间调停。后来他上了大学，工作，结婚，电视变成了手机，各看各的。父亲学会了用平板看戏曲，声音开得很大，他在隔壁房间戴着耳机打游戏。娱乐把他们分开了，分到不同的屏幕里。

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，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外放着一部老电视剧。声音很大，是那种家长里短的台词。他父亲扭头看了好几眼。他问父亲要不要也看点什么，父亲说不用，眼睛还盯着那台电视。综艺结束了，开始放广告。父亲收回目光，问他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。他说还要等一会儿。两个人就坐着，什么也没说。

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个没打完的游戏。其实他早就不想玩了，只是每天习惯性地打开，做日常任务，领奖励，然后关掉。娱乐变成了任务，跟上班差不多。他有时候觉得，人长大以后，连玩都玩得不痛快。小时候玩弹珠，输了就是输了，赢了就是赢了，心里明明白白。现在玩什么都要考虑时间成本，考虑第二天上不上班，考虑父亲还在旁边坐着。

检查结果出来了，没什么大问题。他搀着父亲往外走，经过大厅那台电视，综艺又开始了，换了一拨人在玩别的游戏。父亲又看了一眼。他忽然说，回家我给你找个好看的。父亲说，你找的我看不懂。他说，那就看你爱看的。父亲没接话，走了几步，说，你那个游戏，回去接着打吧。他愣了一下，说，不打了，没意思。父亲说，那你陪我下棋。他说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