输液架下的塑料笼子只有鞋盒那么大，一只橘猫缩在角落，前爪缠着留置针。它刚吐完，舌头还露在外面。主人蹲着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是某个海岛民宿的订单页面。她没退订，只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我坐在对面，怀里抱着发烧的狗，忽然想，人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。猫叫了一声，很轻，像在问什么。护士过来调了调滴速，说再观察半小时。那半小时里，我盯着笼子门上的铁扣，想起自己上次出门旅行，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。

那次去的是山里。坐了四个小时大巴，下车时腿麻得走不动。民宿在半山腰，老板养了三条狗，其中一条瘸腿，总跟着我上坡下坡。晚上没有电视，手机信号也弱，我只好坐在院子里数星星。数到第七颗的时候，隔壁房间的客人出来抽烟，问我从哪来。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点点头，说那地方他二十年前去过，火车站前有家面馆，现在拆了。我们没再说话。第二天早上，瘸腿狗带我走了一条野路，尽头是片小瀑布，水很凉。我在那坐了一上午，什么也没想。

其实旅行里最记得的，往往不是风景。有一年在海边，台风来了，所有船停航，我被困在旅馆三天。旅馆老板娘每天煮一锅白粥，配咸菜和花生米。第三天下午，风小了，她带我去码头看浪。浪很大，打上来又退回去，把沙滩上的脚印全抹平。她说她在这开了十二年旅馆，见过有人来了就哭，有人来了就笑，有人来了什么也不干，光睡觉。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粥，觉得比任何海鲜都香。后来我再没去过那个岛，但偶尔会想起粥的味道。

去年冬天，朋友约我去北方看雪。我犹豫很久，因为怕冷。最后还是去了，穿了四条裤子，走路像企鹅。雪没想象中大，但冷是真冷。我们在一个镇上住了四天，每天出门走两小时，然后躲进一家面馆吃刀削面。面馆老板是个老头，耳朵不好，每次都要喊三遍才听得见。第四天晚上，朋友发烧了，我去药店买药，路上滑了一跤，膝盖磕在冰上。回旅馆后，朋友说，咱们以后还是去暖和的地方吧。我说好。但第二天早上，雪又下起来的时候，她趴在窗边看了很久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出门这件事，跟猫被关进笼子差不多。你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被拎出来，放进一个陌生的环境，一开始会害怕，会想回去。但待久了，你开始观察周围，开始习惯那个小空间，甚至开始觉得，笼子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重要。那只橘猫后来不叫了，它把脑袋枕在爪子上，睡着了。留置针还连着管子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。主人收起手机，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我怀里的狗也睡了，呼吸很重，像个小风箱。

护士拔针的时候，橘猫醒了，伸了个懒腰。主人把它装进航空箱，拎着往外走。经过我身边时，箱子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叫，像是说再见。我低头看狗，它还在睡。输液区又进来一只柯基，腿短，肚皮贴着地，主人说它吃多了。我忽然想，等狗好了，也许该带它去个近点的地方。不用坐飞机，不用订民宿，就找个河边，让它跑一跑。它跑起来耳朵会飞，像两片小旗子。至于那只橘猫，它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旅行了，但它的主人会。她会去那个海岛，会拍很多照片，会在某天晚上想起猫在笼子里看她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