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，我伸手扶正时碰落几片叶子。楼下篮球场的声音传上来，球弹在铁框上，梆梆响。住这儿两年，我从来没下去过。那盆薄荷原本是房东留下的，干巴巴几根茎，浇了水就疯长，现在挤满整个花盆。我盯着它看，觉得植物长起来真不讲道理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是跑。我小学操场只有两百米，土跑道，下雨就成泥塘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脸，吹哨子特别响。他让我们绕圈跑，我总在第三圈就喘不上气。后来他教我调呼吸，两步一吸两步一呼，我试了，管用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有氧无氧，只知道跑完站在风里，汗把衣服粘在背上，很舒服。

长大一点开始打篮球。个子不高，只能在外线传球。有次比赛剩十秒，我们落后两分，队友把球甩给我。我站在三分线外，手抖得厉害，球出手就偏了。赛后没人怪我，可我自己在操场坐到天黑。那之后我每天练一百个三分，没人防，就自己数。进到第八十多个时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但球空心入网的声音特别好听。

工作以后时间碎了，只能晚上去河边跑。路灯隔得远，一段亮一段暗。暗的地方踩到水坑，鞋湿了也不停。跑着跑着会想起周老师吹哨子的样子，想起那个投丢的球。体育这东西，练的是身体，磨的是别的东西。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，反正每次跑完回家，洗澡时看镜子里那张红脸，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
前阵子楼下篮球场翻新，铺了塑胶地面，晚上有灯。我站在阳台看了很久，几个中学生打半场，动作花哨，投不进就喊犯规。薄荷叶被风翻过来，露出浅绿的背面。我摘了两片揉碎，味道冲鼻子。忽然想，要是现在下去投几个，应该不会像当年那样手抖了。可我只是站着看，看他们跑，看球弹起来又落下。

昨天买了双跑鞋，灰蓝色，鞋底厚。晚上试了试，从小区门口跑到桥头，再折回来，两公里。出汗不多，腿有点沉。阳台薄荷又长出新叶，嫩得发黄。我浇水时想，明天还去跑。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和自己待一会儿。球场上没人记得你投丢过什么，可你自己记得。记得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