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照的裙摆有点沉，她第三次蹲下去整理褶皱。化妆间的灯打得亮，她听见外面婚礼进行曲的调子，手心全是汗。伴娘递来纸巾，她没接，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张脸。这时候她想起上周还在球场上跑，球鞋蹭着地板吱呀响，汗顺着下巴滴。两种紧张完全不一样。打球时身体是热的，脑子是空的，现在她浑身发冷，脑子却转个不停。她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裙摆抖了抖。那点球场上的记忆突然变得很实在，像一块石头揣在兜里。

体育课最让人放松的地方，就是它不跟你讲道理。你跑得快就是快，投得准就是准，篮筐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变矮。初中那会儿她个子高，被拉去校队打中锋。教练是个嗓门大的中年人，每次训练先让跑十圈。有人偷懒，他就吹哨子喊，再偷懒就加两圈。她那时候恨死那个哨子声了。可后来打比赛，最后两分钟落后五分，她抢下篮板补进一个，又断球上篮，追平。加时赛赢了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，耳朵里还是哨子声，但没那么刺耳了。

后来不练了，高考前退的队。教练没说什么，只拍了拍她肩膀。再后来上大学，偶尔去操场跑圈。塑胶跑道软，跑起来没水泥地那么震脚。有一回傍晚，她看见几个男生在踢球，球滚到她脚边，她一脚踢回去，脚背绷直，触球那一下很脆。一个男生喊了声好球。她笑了一下，继续跑。那种感觉又回来了，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，不用想。跑完五圈，她坐在看台上喘气，天慢慢暗下去，路灯亮起来。

工作以后更少动了。有次公司组织羽毛球赛，她报了名。拍子握在手里有点生，挥了两下才找到感觉。对手是个矮个子女生，跑得特别快，什么球都能接回来。她一开始猛扣，扣了七八个，胳膊酸了，对方还稳着。后来她改打四方球，拉吊结合，慢慢把对方拖垮。赢了那场，她坐在场边喝水，手有点抖。那种累跟加班不一样，是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拧干了，但脑子反而清醒。她突然想起来，小时候学打球，爸爸说，别老想着一拍打死人家。

婚礼前一晚，她翻出旧球鞋。鞋底磨平了，鞋带还在。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又塞回柜子。第二天早上，她跟伴娘说，仪式结束别急着换衣服，陪她去旁边学校操场走一圈。伴娘以为她紧张说胡话。她没解释。站在婚礼后台，裙摆终于整理好了。她听见外面有人喊准备。她把手机掏出来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放回去。那点球场上的记忆还在，像一块石头，沉甸甸的，但踏实。

仪式结束，她真去了。学校操场没人，塑胶跑道有点褪色。她穿着婚纱走了一圈，裙摆拖在地上，蹭出沙沙的响。伴娘在后面帮她提着。走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弯腰把高跟鞋脱了，光脚踩在跑道上。跑道被晒了一天，温温的。她慢慢跑了几步，婚纱绊脚，差点摔了。伴娘喊她小心。她站住，喘了两口气，笑了。然后她走回起点，穿上鞋，把裙摆重新整理好。明天还要上班，日子照常过。但今晚这一圈，她走得很慢，也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