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父亲去看病的那天，我在医院走廊里突然想去旅游

医院走廊里永远有人。搀着父亲胳膊等叫号的时候，我数了数前面还有十七个人。父亲靠在我身上，半边身子的重量压过来，他小声说，你忙的话就先走。我没接话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轮椅上的母亲喂水，动作很慢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，她拿纸巾擦了擦。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跟医院毫无关系，我想起去年在敦煌，鸣沙山的沙子被风吹起来，细得像烟。

父亲这一代人年轻时没什么机会出门。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，还是因为开会。退休以后腿脚慢慢不行了，下楼都费劲。我有时候翻手机相册给他看，他盯着那些山啊水啊，说一句“真好”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可能是想起年轻时错过的那些地方，也可能什么都没想，只是觉得画面好看。但我知道“真好”这两个字里，多少有点遗憾的意思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要趁身体还走得动。我见过太多人把出游计划推到退休以后，推到孩子上大学以后，推到某个更合适的时机。结果时机来了，膝盖不行了，血压也不稳了。我有个同事攒了五年年假，说要等一个完整的假期去欧洲，去年终于去了，回来跟我说，走路太多，脚肿了三天，什么心情都没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，但笑得有点勉强。

其实出去玩不需要那么隆重的准备。周末坐两小时高铁去隔壁城市，找个老巷子走一走，吃碗当地的面，也算。我以前总觉得旅游必须去远方，必须看雪山看大海，后来发现不是。有次出差路过一个小县城，傍晚在河边坐了半小时，看当地人遛狗、钓鱼、跳广场舞，那种松弛感比任何景区都让人舒服。旅游不一定要有目的地，离开自己待腻的地方，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，就够了。

这两年我带着父亲出去过两次。一次是坐轮椅去的西湖，推着他绕了大半圈，他在断桥边上让我给他拍照，表情很认真。还有一次是去海边，他坐在沙滩上不肯脱鞋，说沙子弄不干净。我就陪他坐着，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。他忽然说，下次带你妈也来。我妈晕车严重，一辈子不爱出门。我说好。那次回来以后他精神好了很多，跟邻居聊天的时候会主动说，我儿子带我看了海。

所以我现在特别怕等。等有钱了，等不忙了，等身体好了，等着等着就哪儿也去不了了。医院走廊里那些搀着父母的中年人，大概都明白这个道理，只是明白得有点晚。我不想再晚了。下周请了三天假，打算带父亲坐高铁去趟扬州，他年轻时候在那待过几年，总念叨那里的早茶。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路，但记不记得都没关系，走走看看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