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的座椅上，我数着行李箱的轮子

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不锈钢座椅凉得透骨。我把背包垫在身下，看对面一家三口分吃一袋茶叶蛋。父亲剥壳的动作很慢，蛋黄碎屑掉在塑料袋上，又被孩子用指尖蘸着吃掉。他们的车次比我晚两小时，可他们来得更早。女人说，怕路上堵车。其实这个点，连出租车都少见。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也是这般提前三小时到站，仿佛早到就能让旅途更稳当些。

座椅扶手上有前一位旅客留下的划痕，像是用钥匙刻的“再见”二字。我摸出车票，目的地是个没听说过的小城。选择那里只因地图上它离海很近，而我从没看过冬天的海。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晚点信息，红色字体在暗厅里格外刺眼。旁边穿军大衣的老人突然问我几点了，他说手机没电，怕错过接孙子。我告诉他时间，他道谢后又缩回衣领里，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。

开始检票时，人群从各个角落涌来。有个女孩拖着比自己还高的画板，画板边角磕在座椅腿上，发出闷响。她弯腰检查画布有没有破损，后面的人绕过她，像水流绕过石头。我忽然觉得，候车厅像个巨大的漏斗，把四面八方的人聚拢又散开。每个人带着不同的行李和心事，在此处短暂停靠。座椅记得所有重量，却从不挽留谁。

上了车，我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。田野在晨雾里慢慢后退，像被谁轻轻抽走的画卷。对面下铺的年轻人在看一本旧版旅行指南，书脊用胶带缠过。他翻到某一页就停下，拿铅笔在空白处画路线。我问他去哪，他说没有具体计划，买到哪站算哪站。这种随性的走法让我羡慕。我总要把行程排满，仿佛漏掉一个景点就吃了亏。可他连目的地都不确定，却显得比我更笃定。

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，盒饭的油味混着泡面香。我买了一份，米饭有点硬，配菜是炒包菜和半个卤蛋。斜对角的大叔从布袋里掏出搪瓷缸，里面是家里带的咸菜炒肉丝。他分给邻座一筷子，那人推辞两下还是接了。这种陌生人之间的短暂分享，在旅途中常发生。到站后各奔东西，连名字都不必知道。可那一刻的暖意，比盒饭里的卤蛋更实在。

傍晚到站时，天飘起细雨。小城车站没有电梯，我拎着箱子走下台阶，听见远处有海鸥叫。找旅馆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，摊主正收着最后几把青菜。我忽然想，旅游到底看什么呢。看没见过的风景，吃没尝过的味道，可最后记住的往往是这些平常瞬间。就像此刻路灯亮起来，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，我拖着箱子走在陌生街道，心里却觉得踏实。明天去海边，后天或许就回去。但今晚这碗街边的馄饨，我会记得很久。